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卡缪:薛西弗斯朝向山顶的战斗本身,就足以充实人心

2020-06-21 竞技人工 374 views 869

卡缪:薛西弗斯朝向山顶的战斗本身,就足以充实人心

朝向山顶的战斗本身,就足以充实人心。
我们应当想像薛西弗斯是快乐的。

薛西弗斯受到诸神的谴责而必须永无休止地推着一块巨石上山,但到达山顶之后,巨石会因为自身的重量又往山下滚去。出于某种理由,诸神以为,最可怕的惩罚莫过于徒劳无功、没有希望的劳动。

根据荷马(Homère)的说法,薛西弗斯是最聪明谨慎的凡人。然而,根据其他的传说,薛西弗斯可能专干拦路抢劫的勾当。我看不出其中有何矛盾之处。而对于薛西弗斯为什幺被打入地狱做着最枉然的事,有各式各样的说法。首先,他被控对诸神不敬。他洩漏了他们的祕密。河神阿索波斯(Asope)的女儿爱琴纳(Égine)被天神朱庇特(Jupiter)掳走。做父亲的对于女儿的失蹤感到很震惊,便向薛西弗斯诉苦。薛西弗斯清楚这桩诱拐事件,他提议说如果阿索波斯可以赐水给科林斯(Corinthe)城堡,他就愿意道出事情原委。相较于天降雷电,薛西弗斯宁取水的恩典。但他因为这样的行为而被贬入地狱受惩。荷马也说过,薛西弗斯曾用铁鍊铐住了死神。冥王普鲁托(Pluton)无法忍受自己的国度荒凉的景象,于是派遣战神去把死神从这名征服者的手中解救出来。

据说薛西弗斯在临死之际,草率地想要检验妻子对他的爱。他命令妻子不要埋葬他,直接将他的尸首丢到公共广场中央。后来薛西弗斯在阴间醒来。对于妻子只顾遵从命令却违逆人之常情的作法,他感到非常恼怒,于是在普鲁托的同意下,重返人间惩罚他的妻子。但是当他重新见到这个世界的景貌,重温了阳光与水、发烫的石头与大海之后,他便不愿再回到地狱的永夜中。冥王的召唤、怒斥与警告,皆无法动摇他。他住在海湾边,面对灿烂的大海与大地的笑容,如此又过了多年。众神不得不下令。引灵者墨丘利(Mercure)前来逮捕这名厚颜无耻的人,夺走他的喜悦,强行把他带回阴间,在那里已经为他备好了一块巨石。

我们已经了解薛西弗斯是荒谬的英雄,既因他的热情,也因他所遭受的折磨。他对诸神的蔑视,他对死亡的憎恶,他对生命的热情,使他遭到了难以描述的苦刑,他整个存在都枯耗在徒劳无功的行动上。这是他对尘世的热爱所必须付出的代价。而有关他在地府的情景,我们一无所知。神话的存在是为了让想像力可以为它们注入生命。有关薛西弗斯的故事,我们只见到他用尽浑身的力气,抬起巨大的石头,滚动它,朝着山顶挺进,然后一次又一次重新开始;我们看到他扭曲的脸庞,脸颊紧贴着石头,肩上压着覆满黏土的巨石,双脚撑地;他伸直手臂,重新扛起石头,双手沾满泥泞,流露出全然属人的自信。在漫无边际的时空中,在漫长努力的尽头,他终于到达目的地了。然后,顷刻间,薛西弗斯就看见石头朝着下方世界滚去。他必须再度把巨石推到山顶上,于是他走下山去。

薛西弗斯使我感兴趣之处正是在这个回程,这段暂停期间。原本用力贴着石头的脸庞,变得像石头一样!我看见这个男人以沉重但平稳的脚步走下山,走向他不知何日终结的折磨。这段时间像是一个喘息的片刻,也一如他的苦难般必定会再出现。那是有意识的时刻。从他离开山顶,朝山下走向诸神住所的每分每秒,他是他的命运的主人。他比那块巨石还要强韧。

假如这则神话是个悲剧,那是因为它的主角是有意识的。假使他踏出的每一步,成功的希望都支持着他,那幺他的苦难在何处?今日的工人们天天做着相同的工作,持续一辈子,这样的命运并不会比较不荒谬。但是唯有在那罕见的有意识的时刻,它才是悲剧性的。薛西弗斯这个众神底下的劳动者,既无能为力却又有反抗之心,他明白自己的不幸境遇;这正是他走下山时在思考的问题。清醒与明智导致了他的苦痛,却同时让他取得了胜利。没有什幺命运是不能被轻蔑所战胜的。

如果说下山的过程有时令人感到悲伤,它同样也可能洋溢着喜悦。说「喜悦」并不夸张。我想像薛西弗斯朝巨石走去时,一开始是感到悲伤的。当尘世的记忆始终挥之不去,当幸福的召唤变得太过沉重,哀愁就会从人的心底升起:这是巨石的胜利,是那块巨石本身赢过了他。无边的哀愁沉重得难以负荷。这是我们的受难夜。然而,那些将人击垮的事实,一经承认就消亡了。从而,伊底帕斯(OEdipe)起初因为不知道便听从着命运的主宰。但从他明白一切的那一刻起,他的悲剧就开始了。于此同时,失明与绝望的他明了,他与这个世界的唯一连结是一位少女的青春之手。于是,偌大的空间里迴荡起一段撼人的告白:「儘管经历过这幺多考验与磨难,但迟暮之年与崇高的灵魂使我认为,一切都很好。」索福克勒斯(Sophocle)笔下的伊底帕斯,如同杜斯妥也夫斯基笔下的基里洛夫,道出了代表荒谬的胜利格言。远古的智慧证实了现代的英雄思想。

我们若不是想要写出某种幸福手册,就不会发现荒谬。「什幺!要透过这幺狭隘的作法?」但是我们就只有这幺一个世界。幸福与荒谬都是这个世间的儿子。两者无法分割。若说幸福必然从发现荒谬而来,是不对的。荒谬也会从幸福而来。伊底帕斯说:「我认为,一切都很好。」这句话如此崇高。它迴响于人类粗暴又受限的宇宙中。它告诉我们,一切皆未被耗尽,从来没有被耗尽。它把带来不满与苦难的神逐出这个世界。它把命运变成是一件人的事务,必须由人们自己去解决。

薛西弗斯一切沉默的喜悦就在这里。他的命运属于他。他的巨石是他的事。同样地,当荒谬的人沉思自己的苦痛时,众神皆噤声。在这个顿时悄然的宇宙间,大地扬起无数微小的惊叹声。无意识的、祕密的召唤,所有面孔发出的邀请,都是胜利必然的逆反与代价。太阳带来光,也带来阴影,认识黑夜是必要的。荒谬的人对此抱持肯定的答案,他的努力将永无休止地进行下去。假使有个人的命运,就不会有更高的命运,或者即使有的话,也只是一种在他眼中无法避免的、可鄙的命运。至于其余的一切,他知道自己是生命的主人。当他转身回顾自己的生命,当薛西弗斯朝向他的巨石走去,在这微妙的片刻,他思忖着这一连串没有关联性的行动;这些行动已经成为他的命运,由他自己所创造,在他的记忆中连结起来,不久之后将由他的死亡所封缄。深信一切属人的事物都只有纯然属人的根源,因此失明的人儘管明白长夜无尽却也渴望看见,他始终迈步前进。巨石依旧滚动着。

我就留薛西弗斯在山脚下吧。一个人总是会发现他的重担。但薛西弗斯展现一种更高的忠诚之心:否定诸神,扛起巨石。他也认定一切都很好。这个此后再没有主宰的宇宙,对他来说既不荒瘠,亦不徒劳。组成那颗石头的每个微粒,幕色笼罩的山陵的每片矿岩,它们本身便是一个世界。朝向山顶的战斗本身,就足以充实人心。我们应当想像薛西弗斯是快乐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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